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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戏曲-《唐解元一笑姻缘》较之晚明笔记小说:中的“唐伯虎点秋香”故事

何超莲探班窦骁

……【脫布衫】綰愁眉雨絆晴牽,鎖愁腸柳醉花眠。將綉被余香自卷,空泠落夜長深院。

士回到舟中,將袖中詩句置於桌上,反覆玩味:「首聯道『擬華陽洞里游』,是說有茅山進香之行了。『行蹤端為可人留』,分明途遇了秋香,擔閣住了。第二聯:『願隨紅拂陪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他屈身投靠,便有相挈而逃之意。第三聯:『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這兩句明白。末聯:『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康宣」兩字頭。』康字與唐字頭一般,宣字與寅字頭無二,是影着唐寅二字。我自不能推詳耳。他此舉雖似情痴,然封還衣飾,一無所取,乃禮義之人,不枉名士風流也。

上文亦論及《唐解元一笑姻緣》中大量的細節描寫。這些細節描寫不單有利於人物形象的刻畫塑造,更推動了情節的發展與敘事的進程。如唐伯虎在覓船、搭船過程中的一系列行動與對話,便細緻地描畫出他故作的鎮定與掩飾不住的心急如焚。「次日,到了無錫,見畫舫搖進城裡。解元道:『到了這裏,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處停泊,明日早行。『我們到城裡略走一走,就來下船。』舟子答應自去。」十分巧妙又極為自如的一句話就為上岸尋訪秋香找到了借口,伯虎的機智可見一斑,更重要的是由此而情節得以拓展,下一段敘述很自然地就由船上轉到了無錫城中。

《唐解元一笑姻緣》中秋香、無錫華學士的藝術形象也在筆記小說創作的基礎上逐漸明晰。筆記小說中已經有秋香在洞房裡與伯虎對話以及華學士與伯虎飲酒的情節,《唐解元一笑姻緣》對這兩處情節加以擴寫,情真意切、傾慕伯虎文才的秋香形象和滿心疑慮的華學士形象由是躍然紙上。

其一,故事演變的文學史印記。從明末清初時期「唐伯虎點秋香」故事的歷時性演變中可以清晰地見出文學史發展脈絡的投影來。「唐伯虎點秋香」故事風行於晚明文言筆記小說,正好從一個側面說明這一時期中,文言筆記小說在文人群體中的受青睞程度,載錄有「唐伯虎點秋香」故事的《古今譚概》正是文人參與彙編歷代富有市民氣息的幽默笑話類筆記小說的集大成之作,彰顯着晚明文人「尚趣」的風習。而「唐伯虎點秋香」故事由文言筆記小說進入白話小說、雜劇,並在《唐解元一笑姻緣》、《花前一笑》中獲得了藝術形式或思想內容的新生,這又說明代文言小說創作為白話小說乃至戲曲的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與筆記小說中一用文言到底的做法不同,《唐解元一笑姻緣》中的人物語言善於變通,以符合各自的身份特徵。《蕉窗雜錄》雲:「婚之夕,女郎謂子畏曰:『君非向金閻所見者乎?』曰:『然。』曰:『君士人也。何自賤若此?』曰:『汝昔顧我,不能忘情耳。』曰:『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求書畫,君揮翰如流,且嘆乎浮白,傍若無人,晚視吾舟,妾知君非凡土也,乃一笑耳。』子畏曰:『何物女子于塵埃中識名士耶!』益相歡恰。」《唐解元一笑姻緣》則曰:「夜半,秋香向華安道:『與君頗面善,何處曾相會來?』華安道:『小娘子自去思想。』又過了幾日,秋香忽問華安道:『向日閶門遊船中看見的,可就是你?』華安笑道:『是也。』秋香道:『若然,君非下賤之輩,何故屈身於此?』安道:『吾為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所以從權相就。』秋香道:『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紛求書畫,君一概不理,倚窗酌酒,旁若無人。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華安道:『女子家能于流俗中識名士,誠紅拂、綠綺之流也!』秋香道:『此後于南門街上,似又會一次。』華安笑道:『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秋香道:『你既非下流,實是甚麼樣人?可將真姓名告我。』華安道:『我乃蘇州唐解元也,與你三生有緣,得諧所願。今夜既然說破,不可久留,欲與你圖諧老之策,你肯隨我去否?』秋香道:『解元為賤妾之故,不惜辱干金之軀,妾豈敢不惟命是從!』」前者,婢女秋香所說全是文縐縐的書面語。後者,純是世間男女調情之口語,秋香之語清淺,伯虎之辭俗中帶雅,於家常口頭語中化用典故,將隋末權相楊素的侍妾紅拂及追隨綠綺琴主人司馬相如而去的卓文君與秋香類之,這正是文人才士的典型口吻。孰優孰劣,自可明辨。

卓人月僅有雜劇一種行世,即《唐伯虎千金花舫緣》,今所見為《盛明雜劇》本。該劇楔子有眉批曰:「向見子若制《唐伯虎花前一笑》雜劇,易奴為傭書,易婢為養奇女,十分回護,反失英雄本色,珂月戲為改正,覺後來者居上。」 清初焦循《劇說》卷三亦云:「山陰孟稱舜,字子若,其《柳枝集》有《花前一笑》雜劇,即唐伯虎遇侍婢事。卓柯月本其事作《花舫緣》,改華曰沈,改秋香曰申慵來。」可見,卓人月的《唐伯虎千金花舫緣》同樣是在《花前一笑》影響下的同題材創作。由於《蘇台奇遘》今已不存,這裏集中考察《花舫緣》之於《花前一笑》的演變:

第一,人物形象塑造的進步。在《花前一笑》中,男主人公依舊喚作唐伯虎,其他人物的稱謂與相互關係則約略不同於白話小說《唐解元一笑姻緣》。《唐解元一笑姻緣》中的秋香在該劇中稱沈素香、華學士稱沈公佐,小說中主人與婢女之間關係,在此改作了父親與養女的關係。除此以外,沈素香身邊還多了一位丫鬟梅香。

……【梅】那人已遠,想他也枉然了。【旦嘆雲】你教我怎的不想也。

小說開篇就交待了現實中的唐伯虎先高中解元,后受科場作弊案牽連落第,從此絕意功名的人生經歷,並引用唐寅所做的兩首詩突出了他性格特徵中才情放曠、放浪形骸的一面,詩云:「三通鼓角四更雞,日色高陞月色低。時序秋冬又春夏,舟車南北復東西。鏡中次第人顏老,世上參差事不齊。若向其間尋穩便,一壺濁酒一餐齏。」又雲:「不鍊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閑來寫幅丹青賣,不使人間作業錢。」然而,歷史上的唐寅既恃才傲物,又是窮困潦倒的,小說卻並不囿於史實的束縛,而是隨着點秋香故事的展開將伯虎摹繪成了一位生活富足、超然物表、用情深摯、足智多謀的文人形象。這一藝術形象時時反映在小說中俯拾即是的細節描寫里。其中,唐伯虎在華府挑燈選妻的一段描寫對於其機智性格的刻畫至關重要,而這段描寫正是上述諸種文言筆記小說中所沒有的。託名「華安」的唐伯虎眼見秋香不在待選的丫鬟之列,並沒有向華夫人貿然表態,而是暗自壓住心中的念想,默然不語,察言觀色,待夫人發言后,才有的放矢,巧妙自如地予以回復,促使夫人將府中丫鬟悉數遣出。當其相中秋香后,也沒有即刻說破,在老姆姆過問后才表明意向。整個選妻過程中,伯虎儀態自然穩重,言行合情合理,沒有引起華夫人的懷疑猜忌,一位足智多謀、沉着機靈的才士形象遂栩栩然如在目前。而隨後作者對於「華安」回到典鋪后亦喜亦憂的心理刻畫,更將唐伯虎潛藏在理智背後暫時壓抑着的矛盾心情摹寫殆盡。

本文正是站在才子佳人故事經典化和「唐伯虎點秋香」古今敘事演變的高度上,深入探析上述前兩個階段的演進、創變狀況,即「唐伯虎點秋香」故事在明末清初小說、戲曲中的演變歷程及其特徵、意義。

《唐解元一笑姻緣》和「唐伯虎點秋香」系列文言筆記小說的思想主題差不多,均為表彰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歌頌他們之間以才色為基礎的美好愛情。幾乎與馮氏之作同時面世的《花前一笑》的思想意蘊也不外乎此,只是該劇通過超越《唐解元一笑姻緣》的各種藝術形式更加強調了情與理的對立關係,從而益發突顯出才子佳人間的真情,具體情形,試論如下:

【旦引梅香上雲】妾自金閶遇了那生,回來心下十分縈系。值此暮春天道,好傷感也呵。風前柳絮墮風舞,月下梨花對月愁。

如果說《唐解元一笑姻緣》成功有效地塑造了唐伯虎的藝術形象,那麼《花前一笑》中伯虎形象的真切、豐滿則有過之而無不及,更勝於前者。這主要表現在作者利用大量的曲辭對唐伯虎的內心世界進行了十分深細地刻畫。該劇雖然屬於北雜劇,卻並不完全囿於體制結構,共計五折,二人主唱,其中一人便是全劇的中心人物唐伯虎。大量為主唱者伯虎量身定製的曲辭為其內心世界的展開、內心獨白的深入創造了十分有利的條件。在第一折中,當唐伯虎與文徵明、祝允明在金閶門外泛舟痛飲之時,伯虎卻對景生了愁。兩首曲子下來,讀者很快就能理解到伯虎的心曲,他慨嘆的是光陰易逝,佳人難覓。這種直入人物內心的深描寫法比《唐解元一笑姻緣》中幾筆帶過的處理方式顯然更具感染力。

第一,人物形象基本定型,唐伯虎藝術形象由簡單而趨於豐滿、鮮明。無論在《涇林雜(續)記》、《蕉窗雜錄》、《耳談》、《露書》、《桐下聽然》、《雅謔》、《情史類略》等文言筆記小說中,還是在《唐解元一笑姻緣》里,主要塑造的人物形象有三位:作為才子或官宦弟子的男主人公、作為婢女的女主人公以及婢女東家的男主人。上述筆記小說中,男主人公或雲唐伯虎,或謂陳玄超,或曰吉道人,到了《唐解元一笑姻緣》中,便將故事附會在唐伯虎身上;上述筆記小說中,女主人公分別稱桂華、無名女郎、宦家從婢、桂花、秋香、華家小姬、秋香、桂華,到了《唐解元一笑姻緣》中,徑稱秋香;上述筆記小說中,婢女家的男主人分別稱無錫華學士、吳興某仕宦家主人、宦家主人、上海宦家主人、華學士鴻山、無錫華學士、錫山華虹山學士,到了《唐解元一笑姻緣》中,則稱無錫華學士。「三言」通行后,以上三個稱謂均為後世大部分的相關文學作品所沿用。

「唐伯虎點秋香」愛情故事在明末清初的演變

是好女子呵。等閑不見東君面,金屋深深貯阿嬌。

隨着懸念的解除,小說也就接近尾聲。這首詩所引發的懸念可看作小說後半部分的一條潛在的線索,這條暗線與正面敘事齊頭並進,最終於篇末綰合匯融,這種殊途同歸的敘事方式使情節奇巧有致,也令讀者回味無窮。

【文】子畏莫太傷懷,你雖則數載漂零。可也出沒的三春花鳥,嘲笑的五湖風月,比那坐政事堂的受用得多也。【末】二兄說得是。

「唐伯虎點秋香」故事由雜劇創作而進入傳奇領域,則表明了晚明文人雜劇的迴光返照以及入清后雜劇的式微和傳奇的興盛。臨川派作家孟稱舜的《花前一笑》承湯顯祖的主情思想而情、理對峙,情韻獨具;卓人月寫《花舫緣》,沾染着晚明文人以戲曲創作澆注塊壘、傾泄私憤的習氣;到了清初「蘇州派」作家朱素臣的《文星現》中,則又充盈着他們所崇尚的平民精神與舞台意識。「唐伯虎點秋香」故事在明末清初的演變以其「年輪」式的表徵形態應合了明末清初時期的文學發展脈絡。

【鄆州春】揀盡花枝折盡柳,人在綠窗深處有。果若是這姻緣兒相廝輳,我可也甘心的只候。公子你若肯替我做主呵,當銜環結草以報。念我唐畏呵。

(明)馮夢龍編《警世通言》卷二十六《唐解元一笑姻緣》卷首,明天啟四年刻本

【中呂粉蝶兒】意惹情牽,想風流畫橋人面。恰纔和子妹們笑語喧闐,比至得閉湘閨掩繡閣那生不見,害相思蹙損花鈿,沒多時瘦松金釧。

《唐解元一笑姻緣》除了細節描寫可圈可點,其中設置的懸念與照應也使整篇小說顯得針線綿密、結構精巧、跌宕有致。如伯虎暗自偕秋香離開華府時,于壁間題詩一首:「擬向華陽洞里游,行蹤端為可人留。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作者對此詩的意蘊、好處不置一詞,接着就寫道:「是夜雇了一隻小船,泊于河下。黃昏人靜,將房門封鎖,同秋香下船,連夜望蘇州去了。」這不禁給讀者設置了一個懸念,此詩用意何在?作者安排這一情節的用意何為?小說在後面的敘事中對此有好幾處照應,「學士沉思,莫測其故。抬一看,忽見壁上有詩八句,讀了一遍,想:『此人原名,不是康宣。』」「少頃,解元暫起身入內。學士翻看桌上書籍,見書內有紙一幅,題詩八句,讀之,即壁上之詩也。解元出來,學士執詩問道:『這八句詩,乃華安所作,此字亦華安之筆,如何又在尊處?必有緣故,願先生一言,以決學生之疑。』」最後,這首詩所蘊含的懸念終於在華學士得知伯虎的真實身份后解開:

該劇第三折中寫到了唐伯虎假充傭書,進入沈府,並在後花園中偶遇素香后,日久情切,相思難熬的內心活動,也是細膩入微的。柔婉優美的曲文將伯虎心中的憂思愁緒一吐而盡:「則問俺嬌滴滴那人兒知否?也應的痩損腰枝,粉淚低流。」 這種通過想象對方感受,藉以抒寫自家情懷的藝術表現手法令時空交錯、虛實相生,不由使人想起杜甫那極言感同身受的名句:「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而當沈家公子將素香薦與伯虎為妻時,伯虎一下子便從愁悶中掙脫出來,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慶元真】無家四海一空裘,煙波萬里任遨遊。今日個成就了吹簫樓上鳳凰儔,花開恰並頭,做鬼也風流。

卓人月所作四折一楔子的短劇《花舫緣》在人物、情節方面與《花前一笑》的差別不大,主要是人物身份的調整。正如上引楔子眉批及焦循所言,《花舫緣》將《花前一笑》中的沈素香改為申慵來,將吳興沈公佐改為金陵沈八座,申慵來是金陵沈八座家的奴婢,而非養女,唐伯虎裝扮成家奴進入沈家,而非傭書。《花舫緣》在人物稱謂、人物關係及相關情節上的改動看上去無關痛癢,其實也含藏着用心在裏面。《花前一笑》中講到伯虎、素香成婚一事被沈公佐知曉后,公佐大怒,並生生將兩人拆散,此危難之際,伯虎卻還是沒有公開自己的真實身份,其身份的最終公開只是被動地依賴於文徵明的介入。但試想一下,如果文徵明不去沈家喝酒,這伯虎的身份何時才能公之於眾,他能夠容忍與素香離散的事實嗎?答案是否定的。可見,這是《花前一笑》劇中情節邏輯不合之處,而《花舫緣》則以伯虎離開沈家時,主動留下書信的情節設置化解了上述不合情理的弊端。

然而,從根本上講,上述人物稱謂、人物關係及相關情節上的相應改動還是導致了《花前一笑》中激烈戲曲衝突的柔和,沈八座與伯虎、慵來之間的矛盾遠不及沈公佐與伯虎、素香來得尖銳化,在情與理的對立中所表現的一往情深也就隨之淡化。因此可以說,這樣的改動是得不償失的。

歡欣鼓舞以外,還有急切不安、躁動不寧,以及對沈家公子的感激。通過這些文采與本色相生的曲白,讀者對此時此境中伯虎心靈世界的細微之處便可體味良深,伯虎的藝術形象也就愈加生動而真實了。

其次,劇中增加了梅香撮合等關目設置,這些關目中豐贍的細節描寫又成為戲曲整體結構的有機組成部分。如伯虎與素香在金閶門外偶遇一段,以曲白相間,曲文為主的描寫,將《唐解元一笑姻緣》中着墨不多的初見一笑渲染得活靈活現,情韻雋永。伯虎與素香的眉眼互動,各自微妙的心態變化被作者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更加突出了「一笑」情節在全篇中的中心地位。

「唐伯虎點秋香」故事自明人將此風流韻事附會於明中期「吳中四才子」之一的唐寅身上以來,經各類文學作品推衍變化、踵事增華,在文人士大夫階層與民間社會廣泛傳播流布,至今為人所津津樂道。其從古及今的演變過程歷時漫長、頭緒繁複、形態多樣,反映出一個才子佳人故事由典型敘事走向經典敘事的完整歷程。

以上幾段抒寫的是素香與伯虎邂逅一笑后無盡的相思之苦,纏綿悱惻,令人動容。而當素香在後花園巧遇伯虎,兩人相互辨認出對方時,作者又以大段曲白細膩入神地描摹出素香內心的羞澀、羞澀掩飾不住的歡欣、急切,以及不敢相信眼前事實的驚喜。其中,「我們轉過芙蓉亭,慢慢去罷」,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卻將素香戀戀不捨的心理刻畫得極其自然,也極其真切,堪稱生花妙筆。

二、「唐伯虎點秋香」故事在明末清初戲曲中的演變

通過上文對於「唐伯虎點秋香」故事在明末清初之演變的詳盡考論,可以總結出該故事演變在這一階段的主要特徵及意義如下:

《唐解元一笑姻緣》中的秋香形象雖則輪廓鮮明,但卻失之單薄。《花前一笑》中的沈素香形象則由於佔據了除唐伯虎之外的另一個主唱位置,而獲得了更多地出場及演繹的機會,從而趨於豐滿、立體化。她不再依附於唐伯虎而存在,已然擁有了自身獨立的想法、行為與人格。正如祁彪佳在《遠山堂明曲品劇品校錄》中所說:「此劇結胎于《西廂》,得氣于《牡丹亭》。」作為臨川派作家,孟稱舜正是借鑒了《西廂記》中的鶯鶯形象以及《牡丹亭》中的杜麗娘形象,將沈素香的內心獨白托婉麗的曲辭而出:

第三,小說語言愈加生活化,更與人物身份相符。作為白話小說,《唐解元一笑姻緣》在敘述語言的合理運用,尤其是人物語辭的妥當安排上較之「唐伯虎點秋香」主題的文言筆記小說有着天然的優勢。整篇小說的語言相比上述數種文言筆記小說更顯生活氣息,更具家常味道。如《蕉窗雜錄》寫兩人初遇,「于金閣見一畫舫,珠翠盈座,內一女郎,姣好姿媚,笑而顧之。」同樣的情節,《唐解元一笑姻緣》則寫道:「忽見有畫舫從旁搖過;舫中珠翠奪目,內有一青衣小鬟,眉目秀艷,體態綽約,舒頭船外,注視解元,掩口而笑。」顯然,後者的用語比前者通俗得多,也生動得多。

將身世之感、個人情懷寄托在劇內人物的思想情感中是晚明戲曲家慣用的手法。這在《花前一笑》、《花舫緣》中亦未可避免,其具體表現就是在劇作中徑直摘引歷史上唐伯虎留下的詩詞,或將其化用在曲辭之中,托此以抒寫懷抱,澆注塊壘。當然,作者不同,作品依託伯虎詩詞所寄寓的主體情懷自然也是不同的。《花前一笑》的孟稱舜時正年少,對真情的關注是他這一時期劇作的鮮明特點。因此,如上所述,《花前一笑》中的情感是強烈的,矛盾是尖銳的。《花舫緣》的卓人月一生窮愁潦倒,反映在《花舫緣》中,其情感則相對沉鬱,衝突也就自然淡化了。第一折中描寫伯虎對景自傷身世的曲辭就比《花前一笑》中的相應部分要鬱結得多:

(明)馮夢龍編《警世通言》卷二十六《唐解元一笑姻緣》卷首繡像,明天啟四年刻本

(明)唐寅詩稿《桐下聽然》、《露書》二書所載較之馮夢龍《唐寅》的寫作年代孰早孰晚,馮氏創作《唐寅》時是否參閱過二書中的相關內容均已無從確考,但「唐伯虎點秋香」故事雛形在晚明文言筆記小說中的風行卻是不爭的事實,而馮夢龍對於該故事雛形的輯錄,尤其是博採諸家式的擴寫則大有推導之勢,助力了「唐伯虎點秋香」故事的完善與傳播。

「唐伯虎點秋香」故事的雛形在晚明時期的數種文言筆記小說中均有着錄,然而故事的基本定型以及在此基礎上作為後世文本經典的初步確立則主要得益於晚明小說家馮夢龍對該故事的關注、輯錄、擴寫與再創作。據學界考證,較早載錄「唐伯虎點秋香」故事雛形的晚明筆記小說有如下數種:分別為周玄暐《涇林雜(續)記》、佚名《蕉窗雜錄》、署名浮白齋主人《雅謔》、王同軌《耳談》、姚旅《露書》、朱秀美《桐下聽然》等。其中,周玄暐《涇林雜(續)記》所載為馮夢龍《古今譚概》(《古今笑》)一書引用,收在該書佻達部第十一「佣」條。當中的敘述雖遠遠算不上詳盡,卻已大體勾勒出「唐伯虎點秋香」故事的敘事框架:唐寅出行,偶遇一婢女,一見鍾情。為接近意中人,他隱蔽身份入婢女所在主家為佣,又設法得到主家信任,最終娶得婢女,並偕其回到故里蘇州。後來,主家大人在蘇州偶遇唐寅,一番試探后,才得知真相。浮白齋主人《雅謔》中所載「唐伯虎點秋香」故事雛形與上述引文在情節內容上亦出入不大。而佚名《蕉窗雜錄》卷二《唐伯虎軼事》所載則與以上所引不盡相同,主要區別在於:《蕉窗雜錄》一方面補充了唐伯虎替代主家兒子作文,以此賺得主家信任,並以主家兒子為突破口謀意中人為妻的細節;一方面又增加了初次見面時,婢女對唐寅的相視一笑,特別是兩人于新婚之夜以對話的方式對晤面一笑所作的回顧與解釋。這就初步奠定了「一笑」在「唐伯虎點秋香」故事中所起到的線索作用。

孟稱舜、史槃、卓人月等以「唐伯虎點秋香」為題材創作雜劇,其思想、藝術上的成就應該說已在晚明的同題材小說之上。逮至清初,「蘇州派」的代表作家朱素臣在此基礎上作《文星現》傳奇二十六齣(今存《古本戲曲叢刊》景法國巴黎國家圖書館藏舊鈔本),這也成為「一笑」系列文學作品中的巔峰之作。

(作者系華東師範大學社會發展學院民俗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民俗學博士后,復旦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博士)

比人物稱謂的基本確定更重要的是,馮夢龍在《唐解元一笑姻緣》中將唐伯虎這個藝術形象塑造得有血有肉、生動鮮活。唐伯虎(陳玄超、吉道人)形象在上述文言筆記小說中始終處於中心地位,然而限於篇幅,諸篇對於這樣一位中心人物的刻畫並不夠深入。這位類型化的才子形象可以成為任何一位風流才士的代言人,因此他既能冠之以唐伯虎的大名,也能以陳玄超、吉道人等不同稱謂而出現。《唐解元一笑姻緣》中的唐伯虎形象則鮮明而豐滿,他既是歷史人物唐伯虎在小說創作中的藝術再現,更是馮夢龍根據創作需要而塑造的典型人物。

唐寅畫像馮夢龍正是根據《蕉窗雜錄》、《涇林雜(續)記》等文獻中的這些敘事,將其擴充改寫成了另一篇文言筆記小說《唐寅》,收在《情史類略》卷五情豪類當中。他在創作《唐寅》時還參考了《耳談》一書中的相關記載。該書所言「陳玄超事」,與唐伯虎故事相似,唯一的不同在於兩人的家族背景與主體身份,唐為才子,陳為官宦子弟,以及由此而決定的兩人身份最終透露的方式與結局。《耳談》的作者為王同軌,約明泰昌前後在世。後來,晚清學者俞樾在其《茶香室叢鈔》卷十七中又轉述了董恂《宮閨聯名譜》中所引《耳談》「陳玄超事」。

三、「唐伯虎點秋香」故事在明末清初的演變特徵及意義

其二,故事在小說、戲曲中演變的非同步性。明末清初時期,「唐伯虎點秋香」故事在小說、戲曲中的演變並非同步進行的。故事出現在小說中的時間要早於出現在戲曲中的時間,然而戲曲中的同題材作品卻後來居上,在思想、藝術上均超過了同題材內容的小說。分析箇中原因,則主要是由小說、戲曲本身的文體差異造成的。小說常常被古人理解為「史余」,具有「補史之闕」的功能,因此筆記小說憑藉著這一獨特的文體優勢較早介入到這類現實與杜撰之間的才子佳人題材之中。然後,也正是由於「史余」觀念的限制和作為歷史材料的排他性,「唐伯虎點秋香」故事難以在筆記小說中求得自我突破,真正進入到文藝創作領域而收穫思想、藝術上的升華,而是徘徊于文史之間,作簡單重複,而白話小說由於文本空間的展開及語言運用上的變化,其情況則要好一些。與此相應的是,馮夢龍、王士禎、梁章鉅等明清人對於「唐伯虎點秋香」題材小說的批評也往往糾結于內容的「虛實」問題而不能自拔,絕少針對建立在文學本體上的思想內容及藝術特色發問、作評。理論批評與文學創作充滿互動,從史家眼光的理論批評也可窺知「唐伯虎點秋香」題材故事在小說,尤其是文言筆記小說中的生存境況。  與小說正相背離的是該故事在戲曲中的發展情況。「唐伯虎點秋香」題材的戲曲之所以能後來居上,從思想、藝術上全面趕超同題材小說,也正是有賴於古人對它的文體規定,戲曲被視作「詞餘」,它是曲、文、劇觀念的混成。在這一文體觀念的導向下,重視戲曲曲辭的抒情性、戲文的思想性、劇本的敘事性等等文學本位上的標準與要求便成為必然。而這種必然也勢必給「唐伯虎點秋香」題材在戲曲中的演繹帶來藝術創新上的多種可能性。與此同時,明清人對於「唐伯虎點秋香」題材戲曲的理論批評也主要圍繞着文本的思想藝術。當然,也有焦循《劇說》、《曲海總目提要》等以虛實、真偽的本事探究為能事的批評,但畢竟不限於此了。總之,小說、戲曲本身的文體差異是導致「唐伯虎點秋香」故事在小說、戲曲中演變之非同步性的關鍵所在。

【沉醉東風】對佳景花嬌柳寵,況良朋酒琖詩筒。猛提起命有權才無用,說甚麼筆尖兒花蕋崢嶸。睡夢飛來蛟與龍,赤鳳凰 間自涌。

《唐解元一笑姻緣》較之晚明筆記小說中的「唐伯虎點秋香」故事,情節結構方面最顯著的特色就是「一笑」統攝地位的確立。如果說由伯虎壁上題詩引起的懸念可作為小說後半部分的一條暗線,那麼「一笑」則是貫穿于整篇小說的一條「紅線」,也是小說情節結構的重心所在。周玄暐《涇林雜(續)記》所載「唐伯虎點秋香」故事、馮夢龍《唐寅》並無「一笑」之情節;《桐下聽然》謂伯虎與華學士鴻山「當談笑之際,華家小姬隔簾窺之而笑,子畏作《嬌女篇》貽鴻山,鴻山作《中酒歌》答之。」全篇僅略及「一笑」而已。《蕉窗雜錄》、《耳談》、《露書》等筆記小說中涉及「一笑」的情節也只有兩處:兩人邂逅時,女方相顧一笑,此其一;兩人婚後,對當初一笑的回憶,此其二。到了馮夢龍的《唐解元一笑姻緣》中,「一笑」則不僅以「題眼」出現在小說的標題中,而且在文中以不同的形式反覆出現了五次之多,分別是:兩人相遇時,秋香對伯虎一笑;伯虎選妻時,秋香對伯虎一笑;洞房花燭夜,伯虎、秋香相與議論並解釋當初的一笑;伯虎作詩回憶當初的一笑;華學士解詩時領悟到秋香對伯虎的一笑。小說的情節結構也正是圍繞着這反覆出現的「一笑」鋪張開來。「一笑」不僅成為小說的關鍵性情節,亦成為小說的中心主題,更成為後世相關文學作品在主題、情節上的關鍵詞之一,以及「唐伯虎點秋香」故事的文化符號之一,由是而確立了《唐解元一笑姻緣》作為「唐伯虎點秋香」故事在演變早期的經典性地位。

京兆詩狂,解元酒癖,旗鼓相當。冒風雪、踏歌行乞,兆動紅妝。金閶門外,憑窗一笑,喑逗情腸。藏名姓,屈身潭府,故將巧計求凰。祝子查梨喬賣,賺歸金釵。激怒松堂兩名公,斧柯硬執,大鬧維揚。出奇玩世四才子,一樣行藏。文星現,一時千載氍氌,敷衍當場。

再次,主人沈公佐、沈家二公子及文徵明導演了全劇激烈的戲曲衝突,沈公佐對衝突的主導作用尤為明顯。受到《西廂記》中老夫人、《牡丹亭》中南安太守杜寶的影響,作者塑造了沈公佐的藝術形象。他以素香養父的身份出現,這並非隨意的安排,而是包含着作者深刻用意的創作舉動。正因為是養父,所以當得知裝作俑書的伯虎娶得素香后,他極為不滿,極力反對,甚至雷霆萬鈞、大打出手。大戶人家的閨秀嫁給一位下人(儘管這位下人才華橫溢),這在當時的統治階層看來是萬萬不可,由此便合情合理地引發了沈公佐與伯虎、素香之間激烈的戲曲衝突。正是得益於這一尖銳的矛盾衝突,該劇情節在唐伯虎與沈素香成功結合之外又別生一個高潮。也有賴於此,伯虎、素香間的真情才能表現得如此深切。而反觀《唐解元一笑姻緣》,文中的秋香只是奴婢而已,嫁給「華安」自然符合社會等級秩序的要求,並且秋香、「華安」在華學士知曉前就已雙雙逃走,於是緩和了矛盾衝突,文本間的意涵也就稍嫌平淡了。

《花前一笑》中的素香因為是沈家的養女,故而有個貼身的丫鬟,名喚梅香。這個形象是《唐解元一笑姻緣》及系列文言筆記小說中所沒有的。梅香的出現,應該是受到了《西廂記》中紅娘形象的影響。劇中的梅香與紅娘的性格以及在劇中的作用非常類似,她機智、調皮、潑辣,對真情的自覺認同使其成為促進伯虎、素香結合的不可或缺的外在因素之一。

據學界考證,收錄了《唐寅》的《情史類略》成書于萬曆后,差不多同時的天啟四年(1624),馮夢龍編寫的《警世通言》刊行,該書卷二十六收有《唐解元一笑姻緣》一篇。這又是馮氏綜括《涇林雜(續)記》、《蕉窗雜錄》、《耳談》等書相關記載而附會創作的另一「唐伯虎點秋香」故事,特別值得關注的是,此番他選用的是白話小說的體裁。而正是由於體裁的改變,《唐解元一笑姻緣》的傳播與影響比此前產生的任何相關文言筆記小說都要廣泛。甚至可以說,《唐解元一笑姻緣》的問世標志著「唐伯虎點秋香」故事正式確立了其經典化歷程的真正起點,這一結論也是與上述系列相關文言筆記小說相比較而得出的,具體表現有三:

周星馳、鞏俐主演的電影《唐伯虎點秋香》

這一時期中,較早出現的「唐伯虎點秋香」題材的戲曲作品應為晚明臨川派戲曲文學家孟稱舜創作的雜劇《花前一笑》。根據筆者考證,《花前一笑》的創作或在天啟初年,與《唐解元一笑姻緣》的創作時間相當。

《文星現》傳奇倚賴傳奇文體的巨大篇制,將祝允明與何韻仙之韻事、唐伯虎與秋香之韻事合撰為一篇,旁及文徵明、沈周軼事,以四人上應文星而題名《文星現》。就其中的「點秋香」故事而言,其以情為本的思想內容、人物塑造、情節設置均因筆墨增多和作者平民精神、舞台意識的增強而呈顯出更深刻的感染力與歷史感。然而,論其創新程度卻大抵不出之前的三部雜劇之右。從演變的視角着眼,這部傳奇之可關注之處在於劇中對以唐、祝為代表的「風流才子」形象的定位與詮釋,以及曲文的俗化傾向。

除此以外,俞樾還在同書同卷引述了《桐下聽然》中的另一則唐伯虎故事。據學界考證,《桐下聽然》的作者叫朱秀美,明萬曆以後人,該書或成於啟禎間。這則簡略的故事與唐寅設計謀娶婢女的主流敘事相比,其側重點轉至極言唐寅桀驁不羈的名士風度,但卻由其名士風流引出了《蕉窗雜錄》、《耳談》等文獻中同樣存在的「一笑」敘事。比朱秀美稍早的萬曆間人姚旅則在其《露書》中載有「唐伯虎點秋香」故事雛形的又一種版本,是篇為清人梁章鉅《浪跡續談》卷六《秋香》所引,與《耳談》「陳玄超事」相類。

「唐伯虎點秋香」故事在明末清初的戲曲中也多有演繹。戲曲題材的「唐伯虎點秋香」相比于晚明時期以該故事為題材的系列文言筆記小說及短篇白話小說《唐解元一笑姻緣》,在思想內容,尤其是藝術形式方面發生了許多值得重視的變化。而這一類戲曲作品本身之間也構成了一種演變的關係。

這其實也是屢試未第的卓人月內心真實狀況的投射,鬱悶、凄涼,卻又以滿腹文才時時自相慰藉。

從該題材的晚明文言筆記小說到馮夢龍白話小說《唐解元一笑姻緣》,開啟了故事經典化的起點;從孟稱舜《花前一笑》雜劇到朱素臣《文星現》傳奇,是為經典化的深入;從小說、戲曲中的「一笑」敘事到清代中後期以《三笑姻緣》為代表的「三笑」系列彈詞及地方戲,展示出經典敘事的成熟;民國「鴛鴦蝴蝶派」小說家程瞻廬長篇小說《唐祝文周四傑傳》的誕生,則標志著經典化之現代轉換的完成;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周星馳、鞏俐主演的電影《唐伯虎點秋香》甫一上映,便產生轟動效應,被譽為港式喜劇的巔峰之作,這又標志著後文本時代語境下,古代經典的現代顛覆與重構。

首先,劇中有三條相互照應的線索,一條是唐伯虎與友朋喝酒,邂逅素香,裝傭書入沈府的線索;一條是素香遇見伯虎后回到府中相思成災的線索;一條是文徵明與唐伯虎在金閶一別,最後又在沈府重逢的線索。這三條線索若即若離、互為張力,共同構築成一個相比《唐解元一笑姻緣》更為廣闊的文本空間,為敘事、抒情的開展提供了更為有利的條件。

(民國)程瞻廬編《唐祝文周四傑傳》,海峽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

《開場詞》中所誇張描繪的「出奇玩世四才子」之「一樣行藏」,也就是作者對於「風流才子」內涵的一種認定和解讀。《邀賞》一出中,祝枝山大言「自古奇才奇遇,往往相同」,唐伯虎聲稱「人生天地間,不害幾日相思病,算不得個情種:不害風魔病,算不得個才子」。總之,作者認為「風流才子」應具備奇才、奇情、奇遇。這一基於平民嬌子、世俗英雄自我價值認定的表述契合了當時流行的「才子佳人」小說及其他小說、戲曲中的「才子」形象,「風流才子」這一文化符號的內涵、外延遂在這一時期相對穩定下來,併流播、影響至今。

其三,故事演變的地域性。「唐伯虎點秋香」故事的主人公唐寅乃吳門人氏,晚明清初,將這一故事作為題材寫入文學作品的作家也多為江浙地區的文人。如周玄暐是崑山人,馮夢龍是蘇州人,孟稱舜、史槃、卓人月都是浙江人,朱素臣也是蘇州人。故事的地域色彩還表現在文學作品中故事發生背景的地域限定上。這個故事在不同文人筆下,或發生於吳門與吳興,或在吳門和金陵,總之均在江南一帶,江南地區的清嘉風物于各家文本中亦歷歷可見。

第三,《花前一笑》在語言修辭上也頗具特色。它的曲辭華美,科白淺俗,遣詞用句較能有效深入地刻畫人物的心理活動。其中,曲文的華采與白文的本色相互補充,彼此融合,以至意境蘊藉、風格柔美,均乃戲曲的文本優勢所在,是作為白話小說的《唐解元一笑姻緣》無法辦到的。只是素香的語言偏雅,不及《唐解元一笑姻緣》中秋香的語辭來得真切。上文對該劇的優美文段已多有展示,茲不贅錄。

第二,情節結構安排上的發展。與短篇白話小說《唐解元一笑姻緣》相比,《花前一笑》的篇幅大大增加,關目設置更加精巧,細節深描更加豐富,文本結構更趨複雜曲折,線索之間互為照應,矛盾衝突更為激烈,而主人沈公佐、沈家二公子及文徵明則成為參与戲劇衝突,推動情節展開的關鍵人物。比之《唐解元一笑姻緣》,該劇情節結構上的重要進展具體有以下幾方面。

(明)孟稱舜輯《柳枝集 花前一笑》卷首,明崇禎刻《古今名劇合選》本

小生遙望妝樓,今夜怎生便飛去也。

第二,情節結構趨於豐富精巧,篇幅內容上的大大增加為《唐解元一笑姻緣》情節結構的設置提供了較大的文本空間。在上述文言筆記小說中,有關「唐伯虎點秋香」故事的演繹都相對簡單,缺乏背景交待、細節描寫、懸念照應。這些文本缺陷在《唐解元一笑姻緣》中均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上文已經論及《唐解元一笑姻緣》對小說男主人公唐伯虎生平履歷的交待,不僅如此,小說對點秋香故事的發生背景也做了要言不煩的渲染鋪墊,看似閑筆,卻烘托出唐伯虎邂逅秋香的環境與氛圍:蘇州繁華鬧市中燈紅酒綠、遊人如梭,卻沒有真正能夠吸引伯虎之處,頻繁索要詩畫的「斯文中人」更令他很不耐煩。這種百無聊賴、頗不耐煩的心態與見到秋香后「神盪魂搖」、「心中如有所失」的情狀形成了鮮明對比,從而更突出了秋香一笑的魅力以及伯虎動情之切。可見,這樣毫無枝蔓的背景交待是十分必要的。

其四,明末清初時期的故事演變在整個古今演變歷程中的定性與地位。正如本文引言所敘,「唐伯虎點秋香」故事的古今演變歷時長、頭緒繁、形態多,略言之,則明末清初時期的演變歷程僅僅是整個演變過程的起始階段。如果將整個古今演變看作是這一才子佳人典型故事經典化的全過程,這一階段的演變則可以認定為故事經典化的起點與深入,它為之後該故事在各種文學形態中的持續演化創造了基礎條件,設立了基本范形,為理解爾後日趨繁複,甚至有些紛亂的演變歷程提供了依據。

(明)馮夢龍編《警世通言》目次,明天啟四年刻本

【生】則見他半晌凝眸,閑倚着西風燕子樓。

《文星現》的《開場詞》中對所謂「出奇玩世四才子」的共性描述十分引人注目:

一、「唐伯虎點秋香」故事在晚明小說中的演變

孟稱舜的《花前一笑》問世后,在劇壇引起了不小的反響。晚明劇作家史槃、卓人月都曾根據該劇題材進行改編創作,孟劇還受到了明清劇評家們的廣泛關注。史槃雜劇《蘇台奇遘》為祁彪佳《遠山堂劇品》著錄,列入《雅品》。《劇品》稱此劇「北(曲)六折。叔考見孟子若有伯虎劇,遂奮筆為之,直欲壓倒元白耳。北調六齣始此。」可知,《蘇台奇遘》是受孟稱舜《花前一笑》影響而創作的同題材作品,只可惜此劇連同史槃的其他劇作均已不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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